
這是一個明媚清新的早晨,細小的云片在淺藍明凈的天空里泛起小小的白浪,晶瑩的露珠在翠綠的竹葉尖搖搖欲墜。
終于,一陣微風柔和地吹過,有一顆小小的露珠墜入井中,蕩起一圈漣漪。
一個稚嫩的少年正在井邊浣巾,他探頭望向井中,卻見一青一黃兩條神龍于井中嬉戲,搖曳生姿、怡然自樂,他不由看入了迷。
“木尊,要吃飯了!”
師父的聲音從齋堂傳來,喚回少年的心神,他用清亮的聲音向師父應好,音聲如鐘。
少年將洗干凈的衣巾妥帖地裝進木盆,抱起木盆準備回寺院去,離開之前他又探頭向井中一望,那兩條神龍已經(jīng)不見蹤影。少年搖搖腦袋,只當剛才的奇遇是自己的南柯一夢,做不得真。

山不在高,有德則名;
井不在深,有龍則靈。
少年俗名王木尊,這個名字或許很多人會感到陌生,但倘若我說出他另一個廣為人知的名字——百丈懷海,想必世人都會恍然大悟,并發(fā)自內(nèi)心地贊嘆。他正是中國禪宗史上赫赫有名的唐代高僧——百丈懷海禪師,而二龍嬉戲之地乃他落發(fā)出家的西山寺(今長樂龍泉禪寺)。
小時候的木尊跟隨祖母到西山寺進香,小小的他抬頭看佛像,十分好奇,指著佛像問祖母:“此是何物?”
18歲時,木尊便在西山寺落發(fā)出家,侍候慧照法師。
他好學上進,平日里持戒、坐禪、誦經(jīng),戒、定、慧三學都能勤勉奉行,師父十分喜愛他。
越是喜愛,師父就越清楚木尊是要成大道的人,讀萬卷書,也要行萬里路,他把木尊叫來身側(cè),悉心囑托。
于是,少年木尊背好行囊,離開了從小生長的家鄉(xiāng),如同《華嚴經(jīng)》中的善財童子,行腳四方。
他在江西洪州得法于馬祖道一,后住洪州百丈山,創(chuàng)立禪院、弘揚頓教,成為一代禪宗巨匠。
得道后,木尊復歸西山寺,咒立大石柱十六根(每根高六米、圓周二米、重四噸半,今仍屹立于大雄寶殿內(nèi)),創(chuàng)建法堂、興立道場,弘揚佛法、盛況空前,法雨遍施八閩內(nèi)外,留下龍井、龍柱、流米佛等稀世之珍。

咸通年間,懿宗皇帝有感于懷海禪師之濟世美名與“井現(xiàn)青龍“之祥瑞,特賜匾額“龍泉禪寺”,沿用至今。
乾隆年間長樂縣令賀世駿作《龍泉禪寺記》:
澗古松幽,頓浣塵懷。抵山門云窩靜壑,花木清香。石柱屹然,龍井澄澈。玉帶宛在,米佛猶存。攝衣高峰,排徊四望。則見御笏東朝,首石西峙,籌石擁其北,溟海珍其南。
其中的石柱即龍柱、米佛即流米佛,二者與龍井并稱為“龍泉三寶”。

龍泉禪寺正因龍井得名,傳說當年懷海禪師于井畔浣巾時曾見青黃二龍嬉戲于井底,為《淳熙三山志》所載。
千百年來,雖隨古寺一同歷經(jīng)無數(shù)興衰,卻至今仍然泉水清冽,可以正常飲用,令見者稱奇。
隆興二年(公元1164年)七月大旱時,王和縣曾以詩投井請雨。

龍泉禪寺的后崖有一形如元寶的巨石,巨石中雕有一尊站立佛像,此佛慈眉善目,酷似彌勒,人稱“流米佛”。
相傳龍泉禪寺建成后,每天都有白花花的香米不斷從石佛肚臍中流出并且每天流出的米總是剛好讓寺內(nèi)僧眾、游方僧人及土木泥水工人吃飽,不多一兩不少半錢,比秤稱斗量更準,甚是神奇。
煮飯時,從寺中飄出的香氣彌漫整個長樂。這使龍泉禪寺聲名遠播,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善男信女前來拜佛,順便嘗一嘗流米佛流出的香米。
后有人妄生貪念,希圖多出些米,便捅大其臍,誰知適得其反,石佛不再出米,肚臍處也不復其形。
唯有傳說一直流傳至今,每年供佛之時,流米佛前都被擺上數(shù)盞供燈,以期福報綿綿,財源滾滾。

“材大難為用,既浮還復沉。空山風雨夜,時作老龍吟”。這首古詩,說的是當年王木尊重建龍泉禪寺時,在農(nóng)歷四月初八、也就是佛誕之日,他施起佛法,從龍井中吊起十六根大石柱,立于大雄寶殿之中,這就是傳聞中的“咒立石柱”。
因為一些原因,第十六根石柱浮起又沉,無緣用于建造大雄寶殿,因此時常在井底嗟嘆。
龍泉禪寺還是歷代人文薈萃之地,留下許多名人墨客題字,如宋代朱熹曾到此游覽,題有“朝陽”“魁龍”等摩崖石刻。
此外還有眾多優(yōu)美詩句傳頌,如:
明代閩中十才子之一的邑人高秉《游龍泉感懷》詩“惟有殘僧愁獨坐,松房半掩五峰青”,創(chuàng)造出一種獨特的意境,讓人仿佛身臨其境;
明代工部郎中邑人謝肇《初夏同陳鳴鶴宿龍泉禪寺夜聞僧課有作》詩“漏轉(zhuǎn)蓮花心池寂,一天松霞滿階苔”,透出一種孤寂的氣氛;
明代閩中詩壇領袖、閩縣人徐《龍泉古寺》詩“祖師金骨何須問,且讀清規(guī)悟正宗”,則點出龍泉禪寺與百丈懷海禪師的血脈關系。

1200多年前,龍泉禪寺是百丈懷海禪師慈悲救濟眾生的起點,他以少年之姿在此地落發(fā)出家,再走向六合天下,光大如來戒法,將佛法遠揚。
1983年,一位氣宇軒昂、意氣風發(fā)的青年跟著師父來到這里。
青年第一眼見到的龍泉禪寺,毫無千年古剎、百丈祖庭的氣派,甚至不像個寺院。
天王殿是牛欄,觀音堂堆牛糞,殿堂與寺房,圈羊的、喂豬的、關雞的、養(yǎng)兔的都有。院墻內(nèi)外,雞飛狗叫,牛嗥羊咩。
沒鍋沒灶,沒碗沒瓢。從街上買來必要的蒸煮器具,就貼著墻壁壘灶煮飯。剛撿來的柴火不太干,燒火時,滿屋都是火煙,嗆得人咳嗽流淚。
原來的僧舍也成了豬舍牛舍,睡席只能鋪在走廊上。山下的信眾給他們送來一些稻草,墊在睡席下面,青年就這樣跟著師父睡了幾個月。
瑞淼上人
他的恩師瑞淼上人看見千年禪宗祖庭淪為畜牧場,百感交集,發(fā)愿“矢志恢復古剎,振興祖庭”。
青年從靈巖山佛學院畢業(yè)后,就在靈巖山寺的蘇州市佛教協(xié)會工作,自然環(huán)境山清水秀,個人發(fā)展前途似錦,跟著師父來到這里,他卻沒有一點怨氣。
師父不忍圣教衰、振興祖庭誓愿宏深,然年事已高且體弱多病,于是青年毅然擔當起重興祖師道場的重任,事無巨細,親力親為。
不久,恩師瑞淼上人示寂,青年繼志勠力、不辭艱勞,發(fā)愿使山門重新光大,為恢復龍泉榮光殫精竭慮。
從1983到1987年,四載披肝瀝膽、奮發(fā)砥礪,重修大雄寶殿、再塑佛像、新建山門。青年來時荒草叢生、梵唄絕響的龍泉禪寺,重現(xiàn)祖師道場威儀,經(jīng)聲佛號又起,晨鐘暮鼓再鳴。
對光大宗風,青年未曾有過絲毫懈怠,如此兢兢業(yè)業(yè)四十載,蓮花山中矗立起長樂第一叢林。
如今的龍泉禪寺,山門光大,佛像裝金,諸殿排列,巍峨莊嚴,人頭攢動,再現(xiàn)輝煌。
山門左右兩邊分別置有兩只巨大石獅,遒勁挺拔;放生池池綠水澄,天王殿、大悲殿等與西山舊址連成一片;慈悲觀音像端莊靜穩(wěn),玉佛殿、法堂、禪堂等一應俱全。
古人所謂“澗古松幽,頓浣塵懷。抵山門云窩靜壑,花木清香。石柱屹然,龍井澄澈。玉帶宛在,米佛猶存。攝衣高峰,排徊四望。則見御笏東朝,首石西峙,籌石擁其北,溟海珍其南”的龍泉盛景為之再現(xiàn)。
廣禪法師
這顯然離不開,當初的青年、如今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篳路藍縷四十載的付出。他是廣禪,現(xiàn)任龍泉禪寺方丈。
廣禪法師慈心哺育,興辦農(nóng)禪培訓班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廣禪法師為福州佛教與地方文化做了杰出貢獻,得到眾人景仰,被選舉為福州市八屆政協(xié)委員、長樂區(qū)十屆政協(xié)常委、福州市佛協(xié)副會長、長樂區(qū)佛協(xié)會長。
千年來屢經(jīng)興廢的龍泉禪寺,一度寺院與佛像皆毀,唯獨百丈禪師像一直被保存下來,廣禪法師把這視為神奇的因緣。
《釋門正統(tǒng)》載:“元和九年,百丈懷海禪師,始立天下叢林規(guī)式,謂之清規(guī)”。
《百丈清規(guī)》全面論述了叢林建設、學習修行、待人接物、看待世事等各方面的內(nèi)容,是古往今來各大叢林中所奉行的警語。
廣禪法師認為,這是百丈禪師對佛教中國化所作的重大貢獻。于是,他在此百丈祖庭修建了一所紀念堂,奉祀百丈禪師,并設立百丈清規(guī)碑廊。
龍泉禪寺的碑廊上刻有目前全國唯一、全文8萬多字的《百丈清規(guī)》。
如今步入山門,紀念堂就佇立在水波瀲滟的放生池池畔。堂中,身披袈裟的懷海禪師塑像手執(zhí)拂塵,結跏趺坐在石臺的蒲團上,清矍的臉上寫滿對眾生的悲憫。
身前僅有一案一桌,兩側(cè)各有長明燈和香燭,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裝飾擺設,方桌上的小銅爐早已香熄燼滅,把空曠的大堂襯托得更為孤寂清冷。
塑像身后高懸一方橫匾,上書趙樸初親題的“高山仰止”,正是懷海禪師一生的真實寫照。
百丈禪師所倡導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精神,對佛教的傳承與發(fā)展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
弘揚百丈精神,首先必須從寺院自身做起,堅守祖師傳下來的道風,不輟勞作是基本要求。
龍泉禪寺素有“農(nóng)禪并重”之風,寺僧親自耕種各種時令蔬菜,盡可能保障日用蔬菜的需求。菜地旁豎立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標牌,提示僧眾弘揚百丈精神,精進砥礪,耕耘不息。
兩序僧眾在動中參禪,春耕秋收,日月在修行與勞作中不停更替,農(nóng)作不僅能砥礪心志,也是動中參禪功夫日用的體現(xiàn)。
勞作的廣禪法師
人們走進龍泉禪寺,經(jīng)常會看見寺僧們勞作的身影:灑掃庭除,澆菜種花,整地砌坡,修墻補瓦……祖師的精神常在,百丈的禪風不息,龍泉禪寺才能穿越時光,梵音遠揚。
光陰流轉(zhuǎn)、春去秋來,又一個少年在靈巖山佛學院求學修行,九載光陰,他勤修戒、定、慧三學,成績優(yōu)異,留在靈巖山佛學院擔任教務長,前途大好。
此時他收到了剃度恩師廣禪法師的信息——師父想把龍泉禪寺交到他的手上。
望著窗外的雨,耳畔還回響著師父殷切的期盼,他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的畫面:少時不遠千里求學于蒼茫遼闊的青海,修學前往朝拜妙華慧炬的普陀山,如今修行在拙政問雅的蘇州……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走過萬水千山,歷經(jīng)世事沉浮,最后,他想到的是師父在龍泉禪寺辛勤的身影、是百丈禪師在書本中穿越千年依然閃光的智慧……他決定,他要回到師父身邊去,光大祖師門庭!
這不由讓人想起,佛經(jīng)中對“傳燈”的描述。

百丈禪師的燈火,破暗照明,照亮了世間眾生,冥者皆明,明終不盡;廣禪禪師用自身的光芒點亮傳德法師的心燈,以燈傳燈、以法傳法,法正心燈、心燈不滅,正法度人、菩提俱現(xiàn)。

曾經(jīng)初出茅廬的少年,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長為統(tǒng)領龍泉禪寺僧眾的住持——傳德法師。
所謂住持,《圓覺經(jīng)》卷上云:“一切如來,光嚴住持”。通曉教義、以眾人心為心、續(xù)佛慧命的傳德法師再合適不過。
百丈精神由懷海禪師起,經(jīng)過隱元隆琦禪師和海濟禪師的發(fā)揚,迎來瑞淼上人與廣禪法師的中興,現(xiàn)在接力棒來到傳德法師手中,必將帶來新時代下煥然一新的龍泉禪寺。

“修行道中路漫漫,信愿行解于一體;慚愧謙卑匯感恩,道心堅固不退轉(zhuǎn)。”傳德法師始終謹記師父的教誨和心愿,以修復祖庭為依托、以加強以道風建設為根本、以信仰建設為基礎,弘揚佛法、利濟群生。
千年古剎,時逢盛世。傳德法師將秉承先人遺志,發(fā)揮禪宗文化優(yōu)勢,宣傳禪宗文化正能量,帶領龍泉禪寺重新煥發(fā)出青春與活力,為“莊嚴國土,利樂有情”譜寫新的篇章!
一個平平常常的三月天,烏云圍在一起,細蒙蒙的雨絲紛紛淋淋地向大地飄灑著,龍井上聚起一團霧蒙蒙的煙。
正在田間勞作的傳德法師欣喜地抬起頭,細雨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龍泉禪寺的土地上。
“好雨知時節(jié),當春乃發(fā)生”,他想今年的龍泉禪寺應當會有個好收成。
千年之前,有一滴露水落在龍泉禪寺,得見浣巾的少年木尊,與他共觀二龍嬉戲于井中。
這滴水在天地的熱氣中,不斷蒸發(fā)、凝結,再以雨水的形態(tài)降落。
在不斷回歸龍泉禪寺的過程中,它看見一個個胸懷天下的有志之士在這里將身心奉塵剎,弘法利生、普欲度脫一切眾生,它見證著龍泉禪寺的千年興衰,更見證著龍泉禪寺千年不息的百丈禪風。
這是龍泉禪寺的過去,也是龍泉禪寺的現(xiàn)在,更是龍泉禪寺的未來。(圖/大菩文化 長樂龍泉禪寺 文/妙桃)